地方工作之必要

聽說,福州演講很多,但沒有專題深度的跨界座談,大多是新書發表會,更別說是專談地方工作的演講。

因此,在2月1日這場應是首次,為慶祝《homeland家園》雜誌二十週年的「煙火生活季」市集暨講座,第三場講座便是由河南與福州的地方工作者,進行經驗對談。

和福州《homeland家園》雜誌副主編許靈怡小姐對談者之一,是負責位於河南修武的「大南坡計畫」總策劃人左靖教授。該計畫是以村為單位,記錄文化、氣候等等的行動,用一年的時間,從山川、作物、工藝、風度四方面下手,2021年在舉行「南坡秋興」期間,展覽「鄉村考現學」。左靖說,對他而言,地方工作的重點是地方文化的轉譯。他以太行山為核心,舉例當故宮三寶之二的郭熙〈早春圖〉、李唐〈萬壑松風圖〉皆是焦作人,畫作都以太行山山水為底時,即是「山川」為題作地方爬梳的線索之一;而為說明小麥最早如何在北美被馴化,置其種植與收割、發酵成酒或麵,乃至日本拉麵與法國麵包的衍生品介紹,還有地緣政治的影響,再與大南坡的風土對話,即是「作物」;至於介紹唐代陶瓷製作工藝,以及唐代後至當代的最新發展,即是「工藝」;最後的「風度」,則來自魯迅之言,以竹林七賢為題,拍攝當地村民,因為「他們就是現代的竹林七賢」。此作品由也出席演講、坐在左先生旁邊的木刻藝術家劉慶元教授,創作這大南坡版的竹林七賢,傳達地方資訊和文化傳統。

演講結束,主持人和台下觀眾共提了五個提問。

首先,有人詢問:鄉村美學、鄉村建設,變成打卡目的地,如何陪伴地方成長?

許靈怡先說,地方工作是沒有結束狀態的,要一直陪伴地方成長,和他們一起遇到不同的問題。特別在嵩口,又跟家園長期關注的上下杭不同,鄉村的步調又比城市緩慢(甚至很多事情是重複發生(?))

左靖則說,大家得放棄文旅式思維。當代藝術是多樣的,但為何都要在「我在XX想你」?他抵觸這,怕自己是老派思維了。「但我同意靈怡跟地方是陪伴關係的說法。一直在地方,地方工作者就是在地方,沒有離開。」不要總是做吃燒烤、喝咖啡、開烘焙店。

第二個提問,則是:如何以職業心態,鼓勵年輕人回鄉村工作?參與大南坡計畫的劉慶元先說,依他在學校的經驗,千萬不要勸年輕人回到鄉村,「他想去,自然會去。」認為左老師從事大南坡的工作方法很有意思,會帶學生去看如何做地方。但做地方,不能跟著情懷走,「要想著,工作就是策展」,這樣才有所不同,即便是賣咖啡,也要認真看待。比如看見地方學校缺老師,可到學校當老師,教材要客製化,比如因地制宜,設計讓學生認識在地植物的教案。但現在,「『窩在宿舍打遊戲,坐在教室玩手機』才是學生的常態啊~!」劉笑著說,覺得要學生自己有主動想投入地方工作,比較重要。許靈怡則回答,所以她常常在面試新進同仁時,會面試時先問「是否家裡有經濟困難?」如果有困難,就不會勸他進來工作。要先「生活壓力解決,再生活積累。」劉慶元則再回,要先有飢餓感,不然學生會自我懷疑。可謂「搬磚容易,然後會造極,找到規律,再發明自己的生活方式,然後變現。」

有觀眾好奇家園的選題。許靈怡表示,當然一開始是要調研,深入討論。可當在地方待夠久,這就不成問題了,反而發現已經做不過來。福建地方文化肥沃,課題沒有改變,當城市跟鄉村不斷變化,就成為新項目了。比如,一直想寫福州作為社區區劃的「境」,題材都是備著,很多撰稿人也在研究了,只是在等待適當時機。

還有學生提問,想知道也帶團去日本考察過的左靖老師,對於看完諸如日韓在面對這方面問題的方式後,能給在中國情境下,有何啟示?左靖回答,和日本的差異,就在於背後有雄厚財力支持,笑稱「他們是搭飛機和遊艇勘查,我們只能徒步。」接著說,這幾年中國鄉村建設已經異化、文旅化、工具化,「太有目的性」,是以自己也不想再做鄉村建設的雙年展。現在的他,想做「全球鄉村」展,也就是展示全球如何面對地方問題的雙年展,一種抵抗敘事。在西安的忙罷藝術節,他就說過,他佩服的幾位先行者之一,便是漢聲的黃永松老師,在抵抗「中國民間文化的消亡」。有很多活動有這樣的目的性,比如抵抗不負責任的消費,又或者越後妻有藝術季是抵抗「鄉村的衰敗」,交工樂隊是抵抗「當局和企業對地方的破壞」。所以,鄉村建設不是文旅問題;在後工業化時代,更是要如何解決問題,並發展出自己的方法,文旅、商旅,不應只是唯一的一條路。

又有人接著追問,那從事地方工作,有沒有什麼「不樂見的事」。許靈怡接著說,與其說不樂見的太多,不如說自己樂見的;她樂意見到的,是大家一起在做地方事。「當年輕人越來越能關注自己家鄉的事,去實踐,即便是從紀錄街巷的一點一滴開始,發在小紅書或其他平台推介,都是很好的起點。」

我自己聽完的感想,可能發展階段不同,亦或置身其中,台灣地方創生問題是,凸顯商業思維與文資思維可能的鴻溝仍然存在,即便標榜社會企業仍是百種面貌。又或者在後工業缺工少子化,地方人才既要文字能力又薪資不相稱,是很難有專業人才投入的。NGO該企業化,還是依興趣投入的地方工作方法,孰優孰劣仍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