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其無能耐貼啦!」(Huì Mǒ-ngài tháik la!)
「會扒。」(Á-páik.)
這裡是張吳記店舖,一樣傳來一陣陣福州話,還沒開口問,就知道了些解答。反倒店老闆對我說福州話很感興趣,問老家何處。聲線透露豪爽氣息的老闆吳妙齡,聽我說座落在一處已經蓋大樓的池塘邊,想不到很不滿意地問我到底那地方叫什麼名字,「晉安區,在一條河旁邊。」我想了一下,決定多回答一些,「叫白馬河。」
「我閩侯人。」換老闆娘俐落地回答。開頭幾句,他還敏銳地問我是不是馬祖人,「因為你說Nguī啊!馬祖人都說Nguī!」可見她對語言地理有一定敏感度,一旁另位女店員則說自己「沒回去過」,這些地理位置都不太清楚。
「沒回去過」,透露一點玄機。其實所謂店員,都是自家人。現場有老闆的兒子、堂妹、還有外孫,後面兩位是友情排班支援,「否則我們兩人忙不過來。」老闆兒子回答道,因為外婆吳程蘭英與爸爸年紀大了,所以人力一直很吃緊,原本主要想一探究竟的紅糟麵,現在也連同其他麵類停售。「原本每年冬天會做紅糟,也會賣麵。但去年冬天就沒賣,看看今年年底吧。」老闆說。
「你要什麼,先生?(轉頭)啊你[麵糰]會不會用太多啊?」下午生意與老闆說話仍有餘裕,一邊問客人要什麼,一邊和我說話,還能一邊注意到自己的外孫有沒有按照老配方做餅。只見顧客三兩成群前來,短短不到半小時,就有兩批吃了又回頭再補買招牌鹹味蟹殼黃的客人,「實在太好吃了。」他們不約而同這樣說。也因為店內剛好外頭沒人行道又靠近路口,許多是買了就走的騎士,因為不方便停等太久,所以多買黃橋燒餅。
談起外公一家在基隆居住,老闆娘一邊推著油酥的麵糰,一邊接話,和我說以前福州人有馬尾水師,她姑丈也是駐紮基隆海軍的福州人,所以小時候常常去基隆玩。「基隆好多船啊,都是在軍艦上面,好像應該在我六、七歲時。之後他們過世,我就沒有再去。那時很多後來在台灣的福州人住那邊,有的是跑船啊做船員,成家立業了就在基隆。」問我現在住哪時,老闆也回憶滿滿,「六張犁那裡就福州山,以前是墓仔埔,叫亂葬崗也不過分啊。我們家的人他們都擺那裡。」我以為是日治時代來台福州人才下葬那,「沒有,以前我小的時候那邊就叫福州山(Hǔk-tsiu-lang),然後以前我小的時候,我們我們都搭公車到就這個和平東路,從和平東路走路走進來。哇!那個都是泥巴地,下雨的時候很討厭,小的時候雨鞋穿了這樣子來啊,從和平東路一路走進來,那現在全部遷到富德靈骨樓。」
「所以,為什麼台北這塊這麼多福州人在這?」我好奇地問是否和華光社區有關。
「華光那一塊你看到的那兩棟大樓以前是台北監獄(Těi-póyk Kang-uoh) ,拆了以後蓋中華電信、中華郵政。那過去住在那裡都是監獄宿舍、法官的宿舍(syk-siâ),裡面也有福州人祠堂(sy-lòung)。」
「因為他們做司法?」
「不是,就是違章建築群聚,故咧都咧拍魚丸!那種魚丸店你從小也沒有看到過吧? 那是沿街叫賣賣魚丸的車,上面弄了冬粉啊這一路地賣。」
「然後都住這裡?」
「對,因為裡面那個老闆他會打魚丸,就是在旁邊。然後[華光]裡面還有一個號 『臨水奶』(Lǐng-jui-nē)的一個宮,就會『做功德』(tsǒ kùng-náik)啊,道教那種。」
「就是臨水夫人嗎?」這時邊盯著揉麵機,也邊津津有味靜靜聽著母親講古的老闆兒子說話了。
「對啊,『臨水奶』就是臨水夫人啊!」
老闆娘說早期賣早餐時候,就在賣這些烤餅和麵食,至於紅糟雞麵則是在牛肉麵停賣後(後來問小老闆,說大概是25年前),就改成賣紅糟麵。紅糟也是他們家主食之一,今年高齡87的老闆娘母親,還常作肉丸囝當家常料理。至於芋泥、福州年糕、爆雙脆、福州粽子,老闆娘說都難不倒她,「但其實我很不喜歡吃福州料理,特別是芋泥太甜了,不合我胃口。」老闆娘說,要不是因為最近越來越沒有年味,她也不會繼續做年糕,還有師承他阿嬤的福州粽。小時候她看依嬤做頭尖尖像筍子的福州粽,但後來是依嬤過世後才跟住附近、祖籍同為福州的同學媽媽重新學回來。「現在回福州,都沒有人在包了啊!」老闆娘跟我說。
老闆娘說,他的外公是陸軍官校十七期,是光復後來台接收的憲兵,至於爸爸那邊是隨軍隊來台。燒餅其實並沒有任何上海人教她,她先生雖來自江浙,卻也不會這般技術,都是老闆娘自己「看一看就學會了」。「看一看就學會了」這個詞並不是誇飾,在我問起老闆娘為什麼一開始會賣牛肉麵食時,老闆娘也是這樣子回答我的問題。
厲害的美食店舖,都是和功夫同樣俐落果斷的話語。
臨走前,我順著小老闆的指示,沿著金華街走向寧波東街口,左轉,看到今日台電工會外牆留下的一些鐵皮支架,那是過去店名為「張小發」的張吳記老攤車二十年所在處。
交通:台北市中正區杭州南路二段44-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