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市場的福州味

南門市場人潮洶湧,難以想像這是過年前的高峰盛況,還是年味才正開始。每家商店改裝後,都有從天花板垂下45度角的碩大看板,這些招牌顏色大多介於紫色、黃色、紅色之間,串起來一片喜氣,配著人潮,除了熱鬧,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紅色系招牌中,有一間福泰和商店,轉角邊上擺著幾盒圓形的年糕,仔細一瞧其中咖啡色表面上有一絲絲的點綴,問了年輕店員,果然是肉丸,也就是福州人的年糕。「這過年才賣喔!要大的還小的?」一邊說著,一邊要幫我們打包這一盒250元年糕的店員,媽媽先問著買回家保存期限多久,怎麼料理,具體成分有什麼。「年糕先切,切完以後冷凍!要吃的話,再拿出來退冰煎一煎。」櫃檯後,一聲年輕但老練的指示,回答了我們連珠砲的提問,一位年輕的姊姊從被烏魚子禮盒疊到看不見身影的玻璃櫃後方探出頭來,熟練地告訴我們,「年糕就這一檔,福州人都會吃的。這已經蒸熟了,只是口感的問題,回家保存後退冰才好。」「我們家除了限定的年糕外,紅糟、魚丸、燕丸、燕皮、麵線,都是福州人會買的。」好奇問她是不是這家店主的後代,「我是嫁來福州人家的!」姊姊在招呼人流不停地顧客時,還不失微笑地回答我。

福州年糕

「開洋,這裡有sòh-miêng耶?」媽媽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有這段奇妙的遭遇。

「sòh-miêng,我們這裡有啊。」攤位後,一個聲音回答了我們,這看起來是老闆的人士,不過三分鐘前才用不過三句話,回答我對他身旁開架櫃上蝦油的疑問,「每家味道不一樣,就看你喜歡哪一種。」簡單,扼要。

「老闆聽得懂福州話?」我問他。「當然啊,我福州人啊。」老闆回我,沒有片刻猶豫。麵線以束為單位,一綑綑橡皮筋綁好了在塑膠袋內,論斤賣,買了約80元。從前聽聞馬祖人麵線是從木柵進口,就教老闆,他說他們的麵線不是來自木柵,木柵的比較粗。這不影響我們的採買,抓了兩綑,又看到麵線前面的肉丸,也是從三重民星批來的樣式。看媽媽和我滴滴咕咕指著,老闆再熱心和她介紹肉丸,我則眼光在店裡掃射一周,從他們標榜自製儲藏兩、三年的紅糟,到眼前最靠近攤外的魚丸和燕丸告示。老闆問起我們福州哪裡人?我回答在福州,「福州哪?」老闆追問,就說了福州市,但過去是郊外。媽媽也在回答,但她不停說一直是福州市,原來她在談她爸爸,我在談我外婆。老闆說他姓趙,來自閩侯,爺爺是36年來台灣,父親38年再跟著到台灣,他是第三代了。

和老闆來回溝通一陣,我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店家的特產。看到魚丸跟燕丸,特別請教老闆身後冰箱白板上,另外黑筆寫下大大的「燕皮售完」是什麼意思。「你要燕皮嗎?」聽到我這個問題,突然趙老闆帶了些神秘似笑非笑,又專注的眼神,斜眼看我一下,拿起一張他的名片,不疾不徐地要我加入他們的LINE。「這個月都已經麻甕(má-uòng,賣完)囉!要預約就要及早講,加我們官方的LINE,裡面丟訊息給我,最快也要下個月。」我好奇他們在哪裡找到,跟他說了在馬祖都買不到。「馬祖當然沒有啊,台灣都沒有多少人做了,」他說他們燕皮是和一家新竹的合作,但燕丸就是自己包的。

我和媽媽決定先付錢買了一袋燕丸,一斤250元(另售福州魚丸,一斤220元)。話聲剛落,馬上就有一批客人來問有沒有賣燕皮。老闆說賣完了,這兩位姊姊看來年紀不四十左右,說話卻有點福州鄉音,特別是講了兩三句,他們發現沒燕皮更是激動起來,自動和老闆對話轉成福州話,「哎呀新年卜遘了,卜等二月。」老闆說說要到二月才有。「都賣完了。」「賣完啦?你們過年前就應該多進一點啊!」他們著急跟老闆說,老闆說還有燕丸。「不行啊,我要自己買自己的皮,」這對貌似姐妹的客人轉頭看向我,聽得我跟老闆也用福州話聊燕皮,就跟我說,「每一家人做法都不一樣的,扁肉燕那絞肉要加蝦油、醬油,各家有各家的秘方啊!」看著看著,他們也看到了那燕皮告示牌後的肉丸年糕,「這些是三重做的。」我分享給他們知道的一切,不過他們看看又回到開架櫃巡著牆上的蝦油,不久就走了。至於我又和店家聊一陣,說到了沒有再賣繼光餅的新多,也不再進駐南門市場。「他們家是一半的福州人,現在餅店還在,但就是沒有在做福州的東西了。」老闆回答我,可見這一帶店家之間的緊密關係。

蝦油

兩家福州商店給我一樣不同的體驗,隨時代變化,這兩家不約而同轉型南北貨,相對福泰和偏重干貝與香菇等乾貨,協盛商店更重視五穀雜糧。另一方面,來自浙江的南園食品與常興南北雜貨,同樣賣著民星福州年糕還有自家製紅糟,可見南門市場的交融。為了逐漸隨著時代潮流,改賣南北貨同時,無論是向我介紹肉丸回家如何保存,嫁入福州家庭的姐姐(網路查資料,他們家也應該是到第三代經營了),還是聽到我講福州話,就熱情和我介紹自家商品的大哥,他們都還在的這裡,服務每一位福州老客人。「那你們這邊來買的人,是不是都年紀很大了?」「沒有啊,也有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老人家走不動了,來替爸爸跑腿的也有啊。」趙老闆帶著笑容看著我,看來福州的味道還在傳承。其中的關鍵,就是燕皮。誰單買燕皮,誰就是福州人,我無法忘記那對姐妹探著老闆問有沒有燕皮時,在我不經意詢問下,他們立刻轉頭回答我是福州人的眼神,隱形的身份,卻在吃之中,立刻就能識別的味道。